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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生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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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天涯望哭之一:姐姐的眼泪  

2006-01-09 04:42:26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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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天涯望哭

天涯望哭是兰州过年的一种风俗,不过这种风俗已经失传很久了。2006年的年关到来的时候,我忽然地就从一本书里找到它,就有了一种写东西的欲望。兰州是 一座移民的城市,过去远嫁到这个城市的女人到了年关三十的晚上,都要朝着家乡的方向哭上一阵子,因为她们有家而不能回,这种哭算是她们对远方亲人的一种惦念与祝福。我因为这种哭而感动,我因为这种哭对女人的嫁有了一种新的理解—— 妈妈生下每一个人的时候我们都在哭,而女人远嫁之时一般也都会哭,这两种不同年龄段的哭都有着十分深刻的内涵,甚至可以说是石破天惊的事情。妈妈生下我们的哭使人们获得了生命,妇女出嫁时的哭意味着她们将要面对新生——把自己投入到这个社会需要的是一种全新的勇气,妈妈生下我们的时候,我们不具备这种勇气 ,于是上天让我们哭了;女人面对出嫁的新生同样需要一种勇气,在她们已经知道为人这一概念的时候,她们让她们自己哭了。前者是无意识的,后者是明晰的;前者多少有一种“命”的成份和上天的造化,而后者则是一种理性的被撕裂的痛苦——不管将来的生活怎样,这种撕裂都将是一种必然——这种必然导致了远嫁的女人独自面对而且泪落成行,至于将来也便只能甘苦自知了。因此,女人在那个时候乃至以后的哭也便色彩纷呈,让人肝肠寸断了起来。
好个兰州年关里的天涯望哭!远嫁他乡的女儿你好吗?于是,在这个年关脚步越来越近的日子里,我决定写下与我有过接触或者碰撞的99个或者更多个女人的故事,与朋友们一起来分享——哭是那样的美好,让我们用心记住她们吧!



之一:姐姐的眼泪


    我的这个姐姐在我小的时候,仿佛没有给我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。在我今天梳理关于她的记忆时,她已经快二十岁了,该出嫁了。我的老家在陇中一带的乡村,人们做饭都用锅台,我的这个姐姐做一手好饭菜,她没有上过学,平时话语也少。我记得媒人来提亲的时候,她正坐在锅台前向灶膛里一束束地添麦秸,锅里的水滋滋地想着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就是一片盛开有桃花,因为是夏天,热,那连成片儿的桃花上还沾着些细细微微、晶莹剔透的水珠儿。 媒人带着新来的小伙子正在上房里和伯伯、婶子说姐姐的事,姐姐低声对我说:“你去听听,说成啥样了?”
    我听过回来告诉姐姐:“定下了,三个六!”(作者注:三个六即六百元钱、 六百斤粮、六套衣服,我们老家嫁女时要的彩礼。)
    姐姐长长地叹了口气。随后,上房里的媒人与伯伯还有婶子把她与那个陌生的小伙子换手(即交换定亲的礼物)的日子定了下来。
    我问姐姐:“你看那人咋样?”
    姐姐说:“你走开!”
    随后姐姐的另一个名字在我们村子里传开了——张子强,这个名字不是姐姐的乳名也不是姐姐的官名——村里人都知道姐姐要成张子强的人了。 换手的日子里张子强给姐姐准备的一又只有十多元钱的皮鞋(其实是人造革)的,姐姐给张自强的是一双绣花鞋垫,姐姐从来没有见过莲花,但鞋垫上的莲花被 她绣活了。 
   张自强把鞋给了姐姐,姐姐背着身子没有接。 
   张自强说:“拿上吧,别不好意思!”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。 
   姐姐红着脸,低着头说:“太便宜你了吧……” 
   张自强说:“那你还要什么?”
   姐姐说:“我听说你耍赌博……” 
   张自强说:“咱改!” 
   姐姐不说话。 
   张自强 强取下了戴在自己手腕上的一块上海表说:“才卖的,一百多呢,给你!”
姐姐说:“我不要!”
这时,伯伯开始喊着要让姐姐“拿上”了。但姐姐并没有拿那表,接过鞋就跑到了自己的屋里。 一年后,姐姐便结婚了,张自强的家在一座深山里,交通极不便,姐姐也便也很回娘家来。时间又过了大约五六年,一直没有见过姐姐的我已经到处地工作了, 有个探亲回老家,我看到一对灰头土脸的夫妇赶着一群羊穿过马路,我正要躲避羊群抛起的尘土,那个赶羊的妇人就喊我的小名了,我一时想不艳情这个妇人是谁,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,妇人就对我说:“我是你姐!”
   我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,分明有血流了出来,但血却是凉的——我怎么也认不出我姐姐了——她顶着一个掉了色的粉头巾,又将头巾在嘴前打了个结来充当口罩——我怎么也找不到当年曾经开在她脸上的那些桃花了,她的面皮黑瘦 得就像是冬天的桃树皮。 
   是的,天,姐姐正站在我眼前的寒风里,衣角被风吹得呜呜响。 赶着羊的男人怪怪地看了我一会,很是不解地问我:“这是他三舅?”姐姐对男人说:“就是呀,还不快过来!”我这才弄清了看着我的那个男人正是我的姐夫——张自强,他的身材魁梧但却在冬季没有任何生机的黄土地上畏缩不堪。
   姐姐说:“可惜我的一群羊了,我养了快十年了!” 
   张自强蹲在地上说:“你叫唤个啥!”
   原来,张自强耍赌博把姐姐着的六十只羊全输了——我抬头看见姐姐正用头巾摸眼角的泪,就说:“姐姐,你别难过……”
姐姐说:“我这眼是风眼,一刮风就淌眼泪……”
姐姐又说:“这回他向我保证了,以后再不耍赌博了……”
姐姐接着说:“只要他能学好,我们大不了从头再来!”
这时候,姐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,而她的家里只有一间快要塌了的房。又过了几年,我回老家专门去看姐姐,那时她的眼病越来越严重了,我想带她去兰州看看。姐姐家还是那样破烂如初,晚上我住在她的家里,几只老鼠来到我的被子里取暖。那天姐姐非常高兴,逢人就说她在城里工作有兄弟来看她了,我这个兄弟对她是如何如何的好,为了招待我姐姐还杀了家里的唯一的一只老母鸡。来说好的姐姐第二天要与我一起走的,但第二天姐姐却怎么也不去了。她说 :“没事儿,这么多已经习惯了……”说这的时候,姐姐仍在不停地摸眼泪:“我这眼泪太不争气了……”但那时房子里并没刮风,并不是人们说的那样姐姐的眼睛 一刮风就流泪。
拗不过姐姐,我只好一个人走了。还是冬天,冬天的黄土地仍然没有任何生机可言,我走在大山间真想喝几嗓子,忽然地姐姐就追了上来,手里拿着五元钱的纸钞一路奔跑着,就像一棵枯枝带着一片枯叶疾呼。
姐姐硬要把那五元钱给我:“别嫌少……你第一回到家里……”
我不要,那钱就被风刮跑了,我和姐姐追了一阵子,但那钱还是被风给刮跑了 。
姐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唉,人穷了啥事也不住心里来……”
那时候,我看到姐姐泪水滂沱。
姐姐说:“还是个不懂事,还是个不往前拚光阴……都四十岁的人了,没指望了,好在我的两个娃娃学习好,让我有个盼头……”
我的眼泪流了下来,姐姐说:“兄弟,你别难过……这是姐姐的命!”
 
 
 
作者:路生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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